深秋的一个周末,一场冷得近乎刺骨的大雨,猛烈地倾泻在玩具城——这座如蘑菇般生长起来的小镇上。
这座城市原本就是围绕一家玩具工厂建立起来的,而如今,这家工厂几乎已被人遗忘。它坐落在市中心,自从其古怪的老板亨利·图特雷克不幸去世后,便一直关闭着。整座城市的蓝图,正是他在一夜之间草拟出来的。
这家工厂建筑风格奇特,至今仍环抱着一座充满童趣与风格化图像的小教堂。停工之前,那些虔诚的管理员常常以钟声召集忠诚而顺从的工人加班。而那钟声,有时又像一种讽刺的预告,宣示着某位工会成员,或某个叛逆女秘书,即将被解雇。老工人们至今还会说:那钟声,真是响得惊人!
然而,就在这个十一月十三日——创办人去世的周年纪念日——钟声沉寂了。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弥漫在空气里。原本不过是一个乏味的清晨,却处处令人烦躁:街头的喧嚣、水龙头滴答作响的声音、厨房里嗡嗡乱飞的苍蝇——这一切仿佛都在掩盖人们怒视时钟的目光。
玩具城那朦胧的氛围,让人不由得联想到神秘,以及对存在本身的怀疑。
天气左右着人的情绪。尤其是那些住在死胡同里的人;他们仿佛困在陷阱中的老鼠,心情也愈发沉重。
这场没完没了的雨,再加上久久不散的雾气,使平日里爱出门的人全都情绪低落;无论是慢跑者、沉思者、窥视幻想的人,还是迷路的游客,没有一个能幸免——除了那些过度活跃的孩子。
最显眼的缺席者?……是那些遛狗的人。就在昨天,他们还像愤怒的糕点师傅一样,把邻居家的草坪“装点”得一塌糊涂。那些草坪整洁得近乎俗气:铜制撒尿小童、粉红火烈鸟、花岗岩维纳斯、锡制垂钓小孩。
难以置信的是,这些装饰还比不上那家工厂那些巨大的促销玩具:防水毛绒熊、小丑、飞天英雄,甚至还有一些脚大得夸张、牙齿稀疏的敌人模型,配色大多是淡紫色和枯萎水仙黄。
这种古怪而阴郁、却又带着天真俗艳的气氛,仿佛出自最出色的心理惊悚片。
说真的,这绝不是一个适合带着狗四处乱跑的日子。
城里所有街道都以狗命名。不管别人怎么说,这倒确实让各个街区多了几分个性。想象一下:斗牛犬大道、拉布拉多大街、吉娃娃巷,还有那条诞生于福克斯梗街与西班牙猎犬街交汇处的“杂种狗街”!曾经名叫“贵宾犬小巷”的那条路,最近也被改名为“摇尾巴巷”。
“贵宾犬”这个词已经从城里的地名中消失了。这类狗最后的一只名叫阿瑟。它的主人亨利·图特雷克把它染成了卡其绿色,以增强它那身卷毛的庄重感与阳刚之气。当邻居问他为什么要给狗染毛时,他总会自负地掏出一张纸条,念出一位神经质秘书按照他意思写下的一段胡言乱语。
—— 小……a!它叫阿瑟,是为了纪念作家阿瑟·米勒。小……代表同伴,因为它们活得像狗。那些脱轨的人。你怎么看?
众人一片沉默,谁也没听懂他到底在说什么。
再说了,谁又敢反驳他?他可是玩具城无可争议的市长,也是“骗子小玩意”玩具厂的创办人!
他多少有点像那位赫赫有名的霍华德·休斯。仿佛一轮悲凉的落日,亨利精神失衡,性格也日渐崩坏。作为这位疯狂富翁妄想症的证据,他甚至曾用精心染色、打扮一新的阿瑟,换回几袋巴黎石膏粉。
这是由压抑构筑出来的复杂心理吗?作为企业主的亨利·图特雷克,竟患有一种矛盾而难以解释的羞怯。为了弥补这种性格上的缺陷,他常常通过改名字来改变自己的外貌。
他确保这一切完全合法,从不忘咨询那些狡猾的律师。这个循环总是在六月一日开始——那是他生命中意义非凡的一天:诺玛·琼的生日!而此刻,在这个深秋时节,你一眼就能认出亨利·图特雷克:山羊胡、圆眼镜、圆顶礼帽、带圆钮的手杖、耳边夹着一支“猫舌形”画笔,还有一个外交官手提箱。这副打扮,旨在令人同时联想到美国政治家亨利·基辛格与画家图卢兹-劳特累克。因此,他更偏爱“亨利”这个名字。
他的这种癖好,主要是通过成对的别名来转换自我形象。过去几年里,他用过“猫王·爱因斯坦”、“伍迪·马克思”(向卡尔致意)、“马吕斯·曼德拉”、“亚历山大大帝-皮雅芙”、“雷内·特鲁多”、“布法罗·孔子”、“巴勃罗·戴高乐”和“沃尔特·列侬”等名字。他最后一次正式更名,也是最令人瞠目的组合——“亚当·夏娃”,因为这个名字既古怪又雌雄莫辨。然而,他体质瘦弱,对女性激素反应异常,只得放弃了这个大胆的设定。
像图腾一样被反复琢磨,仿佛童子军给自己取名一般,他塑造着自己的每一个身份。前一个词(名字)代表他坚信自己是什么,后一个词……则代表他梦想成为什么。他曾赢得市民的尊敬,直到他在公共生活中开始举止怪诞。从那以后,无论在“骗子小玩意”工厂还是在城里,人们都叫他“戴千顶帽子的风向标”——一个怪人。
每年六月一日,就像过节一样,一些忠诚的市民会穿上符合市长幻想的时代服装。但没有人愿意承认,这位公司的创办人每周竟有三天穿着泳装在生产线上工作,而不是穿着深色西装、打着印有公司标志的领带,正襟危坐在办公室里。头脑清醒的时候,他还设想过要把自己那些奇异的变身做成玩具,成千上万地生产出来。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整座城市都翘首以待那个关键月份,只为猜测老板的新身份。最让市民目瞪口呆的一次,是他化身为“阿道夫·特蕾莎”——一身纳粹军装,外加三道蓝纹白纱。尽管如此,大家仍庆幸他没有采用“元首修女”那个版本。
这个下着雨的星期六,工厂大门紧闭,宣告着永久停工。
然而,就在前一天,亨利·图特雷克仍照常坚持着他的周末仪式——一个他愈拖愈长的仪式。他会把自己关在家中,躺在床上,身边摆着阿瑟的毛发和他最钟爱的明星照片。他周末的习惯是喝温热的葡萄柚汁(冷饮会让他腹痛),吃头一天晚上准备好的冷吐司,而且并不太在意味道如何。
八点整,他就开始看电视、上网,或者放映老式电影。尤其是儿童动画片……那是他最喜爱的情绪出口。他特别迷恋那些以鸭子为主角的动画,还养成了记录其中暴力桥段的癖好。所用工具:一本笔记本和一架算盘(童年的纪念物)。据他的统计:8100次爆炸、150条断臂、310次坠崖、39次触电、1026次大锤猛击、72次斩首,而奶油派攻击居然只有2次。别误会,他并不讨厌鸭子。可每逢迁徙季节,总有鸭子飞来,在他窗前留下“善意”的痕迹。
之后,他会泡上一缸薰衣草泡泡浴——没有任何塑料鸭子。接着,他穿上一件破旧的紧身束身衣,耐心地卷起袖子。再加上一条印花背带裤——那是上世纪嬉皮年代留下的遗物。他大胆地把这一切穿在身上,只为投身于自己一生中最具创意、也最具娱乐性的工程。
他飞快地上下楼——先下后上,如此反复。这一连串体力劳动,是为了把最后几袋石膏搬上阁楼。对他的作品来说,这样的“锻炼”推进作用颇大。
他正忙着雕塑一尊六米高的女性裸体像,摆放在自家豪宅的中央。那姿势模仿的是自由女神那种“反重心式”的站姿。
最后一个周末,最后一袋石膏,最后一次努力。上色前的终极步骤。他迫不及待地想用画笔去“抚摸”这尊石膏女子——他的自由。对完成作品的渴望令他愈发奋勇。他急切地忘掉了所有告诫。欲望与执念把一切流言和劝告——无论微不足道还是至关重要——统统从他脑中抹去。
引发闲言碎语的,不仅仅是雕像的裸体。还有那些打磨后产生的白色粉尘,铺天盖地地落在他家和周围邻居的房屋上。
然而,有关他住宅建筑改造的评论,多少还是令他有些烦躁。所有人都认为,那道位于两层之间、宽达十米的双重开口,危险地削弱了房屋的框架结构。本来,楼层之间的承重理应得到加强。
这座雕塑只差最后一袋石膏便可完成。再加上金属骨架,它的总重量已达到惊人的2036公斤。他甚至还在雕像内部安装了加热系统,好让它在严寒来临时送出温暖。开关则藏在小脚趾里。
直到这一刻,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他那惊人的创造力与难以名状的热情。这是对女性的狂热吗?不,更像是对某一位女性的扭曲之爱。亨利早已下定决心,要把她重新塑造出来!唯一的她!色彩最缤纷、气质最柔和的金发女郎!最具美国式魅力的明星!玛丽莲·梦露!他毫无保留地忠于这份承诺——一份延续了几十年的誓言。
亨利·图特雷克回忆起自己八岁那年。那时的他虔诚而热爱圣母,还是一名弥撒侍者。当时他心不在焉地听着图拉巴莱神父讲述迦拿婚宴。作为一个沉迷幻想的孩子,他想象自己穿着白色缎面燕尾服,站在椅子上,笑着将一枚无价戒指献给一位年长美女。在耶稣主持婚礼的许可之下,他亲吻了自己的圣爱人。
这位小小侍童带着羞涩而虔敬的神情,缓缓抬头望向圣母像。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洒落在闪耀的圣袍上。那一瞬间,他被彻底震撼,竟高声立下一个愿望,由此诞生出一段大胆而灾难性的祷词。
— 哦,我美丽的女士,无论是在雕像里,还是在我乖乖时得到的圣像里,我都是这样崇敬你……我真希望你属于我。可你却和那个被钉起来的男人睡在一起。别人说我闯祸时“脑子里有锤子”……难道我还不够合你心意吗?你难道看不出我爱你吗?
教堂里一片死寂,仿佛连魔鬼飞过都能听见。就连图拉巴莱神父也沉默了。
然后,那稚嫩的声音依旧坚定地继续说道:
— 什么?你不回答我!……那好吧!如果你不肯换丈夫,我就娶另一个玛丽。随便谁都行,就是我看见的第一个女孩,然后我会和她生一个小耶稣。我发誓!
会众们顿时爆发出毫不掩饰的笑声。神父想忍住,却还是失败了。
笑声像烟雾一样升起,飘向教堂穹顶,飘向天堂,也伴随着那带着一点勒索意味的誓言。小亨利满脑子幻想,放声许诺,毫不避讳。图拉巴莱神父回过神来后,气得满脸通红,努力掩饰自己的嫉妒,直到他说出“弥撒结束”。
弥撒结束、神父训斥过后……这个富于想象又直率的孩子仍站在祭台边,等待圣母的回应。后来,他独自在圣衣室里整理神父的圣物时,被一本奇怪的圣书吸引住了。
抽屉深处,那本封面上印着一位光彩照人的玛丽,正朝他挥手!多么奇妙的神迹!是的!属于他一个人的圣玛丽回应了他!由于他刚开始识字,又患有阅读障碍,他极其缓慢地读出了封面上的字。
— P… L… A… Y… B… O… Y…:花花公子!—— M… A… R… I… L… Y… N… M… O… N… R… O… E…:玛丽莲·梦露!
他屏住呼吸,情绪激动地又补上一句:玛丽莲,怎么说也算是“玛丽”啊!
他坚信,这就是上帝的指引,就像大人们总爱说的那样。他沉默片刻,思量自己的念头是否有罪。忽然灵光一闪:神父得为这些“圣像”去忏悔。
— 图拉巴莱神父不会说什么的。他说过,我可以拿走所有我喜欢的圣像。
孩子目光炽热地盯着那本男性杂志的封面。
— 我本来想挑圣玛德琳或者圣维罗尼卡的雕像。可是像神父那样沿着整条走廊,一个个去亲吻那些圣女雕像的嘴唇……我还太矮了,够不着。
画报中央还有一张可以展开的折页——这种设计在圣书里实在罕见,这让他惊讶不已。
亨利再次陷入沉思,然后……
— 哦!……那些坏人想折磨圣玛丽莲!他们把她的衣服全都夺走了。没关系,我会永远记住你,作为那位全裸的圣女。你认出我了吗?是我,你的丈夫,
他如此断言,丝毫没想到,当晚将迎来他与“圣喜乐”之间的第一次共融。真是早熟!
命运的这场愚弄,以及他对一本普通杂志天真至极的解读,就这样开启了他对玛丽莲·梦露坚定不移的忠诚。
如今,他已经长大成人,正致力于按照童年誓言所留下的创伤尺度,重塑这位明星。
他急切地想完成雕像,动作轻盈得像扮作蝴蝶的努里耶夫。他快得像一道闪电,一会儿冲下楼梯,一会儿又迅速折返,再一路奔上阁楼。上上下下,反复不停。全都是为了从不同角度衡量这尊巨型裸体的比例。即便周围的地板与墙体发出异响,他也丝毫不予理会。因为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包括石膏。
在阁楼上,他手握最后一份调好的混合物,准备把那乳白色浆料抹到雕像右侧那道经典的发卷上——那缕刘海,让女星仿佛只能看见世界的一半。
亨利觉得发型还不够丰盈。为了让玛丽莲更迷人、更撩人,他温柔而毫不犹豫地涂抹着那已渐渐变稠的材料。
体积刚刚好……可咔咔作响,太重了!再加一点……咔啦!
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一楼地板坍塌,直坠地下室,部分墙体压向那座已完工的雕像,而雕像则像纸牌屋一样轰然倒下,连同雕塑家一起埋在其下。那尊石膏女神,成了他生命的终结者。
一缕缕令人窒息的石膏粉尘缓缓弥散,也使邻居们的救援变得更加困难。最终,他们在废墟中找到了这位百万富翁傻瓜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地下室里,头部压在雕像的嘴唇下方——血唇贴着石膏唇,仿佛“吻别之路”的最后一站;一场临终婚礼。
邻居们站在尸体四周,脸上蒙着尘土,默默思索着工厂以及这座小镇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