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之中，无论是勇气还是体力，都还没有减退。他们原本满怀英雄气概，打算继续深入那条曲折的走廊。然而，他们根本无法避开火焰。有些区域的火势惊人，危险至极，就连克拉伦斯也无力掌控。尽管她不断织网，却依旧毫无成效。

这是恐惧的感觉吗？玛丽莲与亨利四目相对……

—— 我为自己曾对你说过或做过的一切不妥之事向你道歉。尽管我们拥有自由意志，这一切的过错，其实都该归咎于那个玫瑰风将军。—— 玛丽莲与亨利彼此吐露心声。他们轻轻地、缓缓地吻了对方一下，像是重新接通了彼此之间的联系。

一个极其平凡的动作，却带来了惊人的结果。那些火焰仿佛开始移动、后退、退散，甚至彻底熄灭，从这片受诅咒的地方消失了。

地狱里的火焰越来越少，直到全部熄灭。温度也一点点下降，最终与天堂的温度几乎无异。

—— 你知道我们在想什么吗，托托·马克西姆？—— 天使喜悦地插话道。—— 爱可以彻底摧毁地狱。要是现在还没做到的话……

—— 有意思！不过，你们看见那边那个卷曲的东西了吗？更准确地说，是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我去看看门后面有什么。回来吧，回到你的小天花板上，克拉伦斯。—— 托托·马克西姆说道，同时张开了他那灵活的大嘴，满意地看着蜘蛛终于服从了。

—— 我不知道那后面会通向什么地方。不过，在离开这里之前，我们还是去看一看吧。—— 玛丽莲勇敢地说道，随后又补充了一句：

—— 我没看到任何守卫。那些坏家伙全都不见了。连一颗发烫的余烬都没有剩下。

他们小心翼翼地朝那扇铁门靠近。它高大宽阔，几乎如同天堂之门一般。门楣上方写着一句黑字灰底的涂鸦，仿佛是用叉子和煤灰写上去的。亨利把它翻译了出来：“否认之人，若肯深思，终将抵达真知。”

他们再三确认，周围并没有任何怀有恶意的地狱看门犬之后，才缓缓推开大门走了进去。最终，他们得以平安地看清门后的景象。那是一群受诅咒者，所有受苦的灵魂。还有那些原本属于天堂的被拣选者、圣徒与虔诚之人，全都被地狱将军以传送之术丢到了这里。玫瑰风早在入侵天堂之初，就把他们带来了，仿佛是想建立一个毫无用处的垄断。

他们眼前的这些人，全都赤身裸体地走动着。或者说，几乎赤裸。因为每个人的额头上都贴着一片葡萄叶，明明白白地遮住了第三只眼的位置。他们在人群之中来来回回地穿行，不断向彼此发出同一个请求。

为了伪装自己，天使和玛丽莲也脱光了衣服。亨利本来就一丝不挂。托托·马克西姆注意到门边堆着一些葡萄叶，于是四个人各自取下一片，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 我不知道这算是时机不对，还是场合不对，可我还是想说：玛丽莲，你真美。

—— 谢谢你。你知道吗……你其实挺有魅力的。说到底，我也觉得你长得蛮不错的，虽然你个子矮了点，而且你那小玩意儿也有点奇特。

—— 嗯……我们去看看这些人会不会透露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有些辛辣的小细节，说不定能帮到我们，也可能会对玫瑰风造成致命一击。

忽然，一个男人朝玛丽莲走了过来。

—— 你是我正在寻找的人吗？你是注定属于我的那个人吗？—— 那位双眼灰白、神情空洞的受诅者问道。

她完全不明白这问题是什么意思，于是只用一个简短而怯生生的“不”回答了他。为了避免引发冲突，她既不做解释，也不再继续纠缠。

接着，一个被图特雷克认出是欧洲历史人物的女人走近亨利，也开口问道：

—— 你是我正在寻找的人吗？你是注定属于我的那个人吗？

—— 不是，卢克雷齐娅·博尔贾！我可不认为那个人会是我。

—— 你为什么要这样回答我？—— 那位妩媚的西班牙—意大利女人追问道。她已经被图特雷克认了出来。—— 谁是卢克雷齐娅·博尔贾？你为什么不干脆说“不”？你是魔鬼吗？

凭借着对事物的本能理解，亨利能够辨认出眼前之人的身份。

—— 不是！

这句简短的话似乎一下子就解答了博尔贾所有的疑惑。她转过身去，继续向其他受诅者重复同样的问题：“你是我正在寻找的人吗？你是注定属于我的那个人吗？”而她得到的回答，总是一个异常平静的“不”。于是，她继续踏上那场永无尽头的追问之旅。

亨利与玛丽莲，天使与虚无守护者，一共遇见了几十个受诅者。问题始终一模一样，面孔上也始终挂着同样的疲惫与记忆迷失。

他们的语气与措辞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差别。原来，地狱只有一种刑罚：永远地寻找你的灵魂伴侣。那种所谓的“半月之爱”。

—— 可这地狱实在太可怕了！比烈火还要可怕。他们被诅咒，要永远彼此寻找！我们之前看到的那些火焰，根本只是视觉上的骗局而已！

听完玛丽莲这番话，四位冒险者的眼中突然都闪过一道灵感的光。他们默默地开始轻轻摘下附近几位灵魂额头上的葡萄叶。

葡萄叶一旦被摘掉，那些灵魂对于自身意识、对于自我存在之独特性的感知，便会骤然清晰地回归。于是，当亨利摘掉邦妮额头上的叶子之后，他听到的就不再是“你是我正在寻找的人吗？你是注定属于我的那个人吗？”，而变成了：“克莱德在哪里？我必须找到他。我为自己做过的坏事感到后悔；我爱他。”

—— 等等！你会找到他的，但不是现在。我们需要你的帮助，邦妮。要是你想找回克莱德，就去把尽可能多的葡萄叶摘下来。一直摘，直到一切结束为止。按我说的去做，而且别再多想。做完之后，赶快回到托托·马克西姆那里—— 就是那位长着鸭嘴兽喙的家伙。去吧，把这件事扩散开来吧！—— 他脱口而出。

就这样，这些存在以几乎指数般的速度，从原本无辜而麻木的沉睡中纷纷苏醒过来。有些伴侣甚至幸运地立刻重聚。他们的卢卢们也重新找到了他们。

—— 也许永恒是绝对的，但地狱和天堂里的可怜灵魂数量却并不是无穷无尽的！—— 玛丽莲说道。

当所有人都被解放之后，地狱中响起了无数笑声。那是自由的笑声。这个受诅咒的地方，从未体验过如此真实的幸福—— 除了玫瑰风和他那些邪恶同伙那种虚假的狂喜之外。

—— 我们爱你们！是你们把我们从苦难里救了出来！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随后，一道灵魂朝玛丽莲和亨利走来。她的脸上写满了深深的焦虑。

—— 我们所有灵魂都照着你们的吩咐做了。

接着，这道灵魂停下了脚步，皱起眉头，然后又继续说道……

—— 但是，有一件事不太对劲。

—— 什么问题？—— 玛丽莲、亨利，还有刚刚赶来的土豆皮一起问道。

—— 有一个灵魂，我们已经摘掉了她的葡萄叶，可她却还是一直在重复那个你们熟悉的问题。

—— 她在哪里？—— 亨利和天使同时问道。

—— 她应该离这里不远。我刚才才对她说过“不”。啊！看那边，她正在向拿破仑提问，而拿破仑正和约瑟芬站在一起。

在那位著名军人的面前，站着一位美得非凡的黑人女子。她面容精致，气质细腻；倘若她曾在尘世为王，也许早已成为传奇。

她曾经真的是吗？

亨利被这位女子的面容与身姿深深吸引住了。她那灵魂的肌肤……（倘若我们敢这样形容）竟完美得无可挑剔。

玛丽莲也在看，只是她眼里多出了一丝不安。那其中，是否还夹杂着一点点嫉妒……？

图特雷克的沉醉与玛丽莲的焦虑，很快被天使打断。至于托托·马克西姆，他已经张开了鸭嘴，显然另有打算。

—— 暂时先别为她的烦恼分神了。到时候，我们会替她找到那个真正能与她互补的人。

—— 让天堂恢复宁静，才是最重要的。—— 天使一边搓着手一边补充道。

随后，手里仍握着那只巫毒娃娃的亨利，把它递给了那位美丽的努米底亚女子。她并没有拒绝。她停止了发问，只是专注地凝视着那个邪恶之物，仿佛那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玩具。

土豆皮、玛丽莲和亨利一同转向托托·马克西姆：

—— 现在是时候张大嘴巴了！张得非常、非常大！赶在玫瑰风回来之前！

—— 我一点也不担心自己能不能把他们全都带进虚无。那里面空间无限，装得下所有人，甚至更多，永无止境。—— 他一边说，一边张开嘴巴，嘴大得足以让所有人进入，而不会造成任何阻塞。

—— 玫瑰风确实厉害，真是个厉害的恶棍！对我们四个人来说，他太强了！可对“我们所有人”来说，就没那么强了！—— 亨利高声喊道，同时举起一只张开的手掌，像是在示意那些已经平静下来的灵魂做好准备。

—— 我要通过我的“齐尔古伊”，把你们全都送到天堂去！—— 托托·马克西姆喊道。

—— 通过什么来着？—— 亨利问道。

—— 对啊！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几位好奇的灵魂也大声追问。

—— “齐尔古伊”，是我给这个动作起的名字。它让我能够在虚空与另一个世界之间来回穿行，也可以把自己吞进去、再吐出来。要是我是个厨子，我说不定还会拿它来给某道菜命名……不对！我常这么说，是给一道菜命名！

所有人都通过托托·马克西姆的“齐尔古伊”进入了虚无。起初，没有人相信这是真的。还有一些人甚至感到害怕。直到越来越多的幸存者穿了过去，众人才渐渐相信，这种穿越真的可能发生。果不其然，绝对的虚无既广阔无边，又令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