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挨着那间令人不安的实验室,还有一座巨大的房间,墙上挂满了蒙尘的大镜子。他们注意到四下悬着几块小牌子,上面用恶魔方言写着单语标语,亨利·图特雷克却能毫不费力地读懂。他替其他人翻译道:别让你的罪行扔得满地都是。——在快感中惩罚受诅者。——使用后请将罪人整理归位。——想打造模范地狱?请重视病态的质量与生产力。——背叛,就是亲吻并舔净将军肮脏的脚。
他们很快便意识到,自己竟置身于……地狱总统“玫瑰风”将军的卧室。因为那里摆着一张华丽得令人眩晕的天蓬床,糅合了洛可可、巴洛克与俗艳混搭的风格,几乎把所有时代的装饰语言都硬塞在了一起。没有人敢坐上将军的床,甚至连碰一下都不愿意。天使觉得那不洁。托托·马克西姆觉得那股气味难闻。亨利看见的则是脏污斑驳的床单。至于玛丽莲,她厌恶那种彼此冲突、凌乱失控的装饰风格。
确认四下无人之后,他们开始探索这片禁地。房间里还摆着一些散发着淡淡硫磺味的家具,像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香水。几张贵妃榻、几张沙发、几把躺椅,一应俱全。还有几幅被轻轻拉开的深紫色天鹅绒长帘。很快,他们就在帘幕后的一张破旧木工作台上发现了一本大得像四人餐桌的巨书。亨利在那粉红色皮革封面上,辨认出一行红字:“不要读这本日记!否则,我会用滚烫的陶棒抽烂你的屁股!”署名:玫瑰风。
确实有一把锁,原本是为了防止小恶魔们偷看。但由于玫瑰风急着入侵天堂,他竟忘了把自己的日记锁好。
亨利小心翼翼地翻开那本书,一边斜着身子翻页,一边搜寻任何可能对地狱总统不利的内容。然而他最先看到的,几乎全是些自吹自擂的胡话。
—— 啊!看这个……——他说着,把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他指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今晚我经历了生平最强烈的一次高潮。我偷偷自慰,而且连性器都没有,一边对着米开朗基罗的大卫雕像发作。那个模特明明没勃起,却偏偏还摆出姿势。”
—— 再看这里!——亨利又指了出来,仿佛他的三个倒霉同伴也能看懂这些字似的。
—— 可里面还有别的内容吗,亨利?——玛丽莲好奇地问,凑近了这位翻译者。
—— “我还偷偷躲开了我的小恶魔们,跑去吃那些我从滑铁卢战场带回来的马粪,那可是我不分敌我、亲手收集来的。”
—— 看那一页的角落,我们发现那里还贴着一张小小的纸天使图。最后,我们竟觉得他还有那么一点可爱。不过,他显然很喜欢躲藏。——土豆皮调皮地评论道,被这个细节逗乐了。
—— 我觉得我们挖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哦不,是“找到”了。我们应该把这本超大号的书带回我那温柔的虚无里,好在玫瑰风面前与他对质。
耳朵敏锐、直觉强烈的玛丽莲低声提醒其他人:
—— 我听见那些恶魔回来了。快!我们从工作台左边那扇门逃走!
他们如闪电般掠过门槛。托托·马克西姆没忘记一口吞下那本怪异的日记,而亨利也顺手带走了放在那本又恶心、又重要、又不道德的巨书旁边的一只巫毒娃娃。那是一只相当漂亮的小娃娃,身上却扎满了细细的针。在进入隔壁房间之前,亨利小心地拔下了几根针,轻轻扔在镜面般的地板上。随着每一根针被取下,地狱的天花板似乎渐渐亮了起来。这让他们所有人都感到惊讶。后来,他又继续拔掉了几根,尽管这一次没有立即看出效果,但每拔下一根,宇宙中的某一颗星球上,就会有一种宗教仪式、某种邪教传统,甚至像割礼或猎巫这样的恶习,从此彻底消失。
他们一致决定,冒险再深入地狱一点。毕竟,人可不是天天都有机会主动踏进这样的地方。他们不得不穿过成千上万条彼此缠绕的传送带,上面运送着数不清的行李箱,式样各不相同。每一只箱子上都贴着标签,标明持有者的姓名,以及其一生经历的简要摘要。仿佛这些行李箱,把那些最终困在此地的灵魂的一生都压缩在了里面,成为这片炽热终境的总结。此外,还有供小恶魔参阅的说明文字、罐装的罪恶、可直接消费的不良行为,种种一切,使整幅景象看上去像一座过度膨胀、流淌着恶意的巨大机场。
四位同伴愈发感到不适,焦躁不安,被那永不停歇的噪音逼得神经绷紧。然而,背景中却反复回荡着一段近乎催眠的音乐。那音乐侵入性极强,带着一种使人昏沉的力量。更奇怪的是,尽管音量大得惊人,借助地狱那诡异的声学技术,这段音乐依然能被听得一清二楚。
—— 谁能想到?这个鬼地方居然还有音乐!——亨利评论道。
那音乐由一段旋律平庸、令人昏昏欲睡的小调组成,由一把刺耳沙哑、严重跑调的嗓音演唱兼解说。这位歌手特有的嗓音,让入侵者听得头皮发麻、牙根发颤。他不断重复着如下内容:“您刚刚听到的,是我最新的作品,依次为:《屁股上的火花》……《一点硫磺不会伤鼻》……最后压轴的是《我那微小而欢愉的深渊》。第一个来到我身边,并成功替我口交的小恶魔,将获得参加那场早已内定的伟大比赛的资格。大奖是一顿可爱而崇高的早餐,届时,我那荣耀而梦幻的存在将与您一道,在天堂共饮液态阴影。我再重申一次:受诅者禁止参加抽奖。别把他们带来。”
广播里传出的声音,正是玫瑰风将军本人。
就在这时,一群恶魔从他们身旁狂奔而过。他们正急匆匆赶往天堂,与玫瑰风将军会合,去参加那场诱人的比赛。而这,也正是地狱中邪恶势力最后残留的一小部分——只是四位朋友对此仍一无所知。
亨利用眼角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的细节:小恶魔口袋里不断窜出的火焰,已经再也引不起他们的兴趣了。地狱,就这样被它自己的执行者彻底遗弃。